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七日

摘要: 平常的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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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几十万年以前,海滨灰雀(Dusky seaside sparrow)们就一直生活在佛罗里达州的海边。尽管如此,它们在1872年才被动物学家观察、分类。他们发现,海滨灰雀一直生活在大西洋沿岸梅里特岛上的沼泽,以及圣约翰河上游的一小块区域里,它们已与其他麻雀的种群隔离了很长时间。


这里的很长时间,是以十万年为单位的。由于这样漫长的地理隔离,它们演化出独特的羽毛颜色以及鸣叫声。在它们濒危之后,科学家曾经小心翼翼地为它们系上腿带,记录它们的习性,发现它们一生中很少旅行超过一两英里。


1962年,冷战愈演愈烈。为加快与苏联争夺航天成就的步伐,肯尼迪航天中心在梅里特岛上建成。数十万年一直宁静的小岛开始有了人类的影响。岛上的蚊子数量减少,这让海滨灰雀的种群开始出现危机。这只是人类活动的开始,高速公路的修建与杀虫剂的滥用,同样在威胁海滨灰雀的生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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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肯尼迪航天中心建成的同一年,广州会议召开。此次会议的正式称谓是“全国科学工作会议暨全国话剧、歌剧、儿童剧创作座谈会”。官方的记述称:“1962年,二三月间召开的广州会议,是中国知识界至今难以忘怀的一次盛会。”就像研究者李洁非所说那样,那好像是一个“冬天的童话”。


会议表达的主要思想,被周恩来在讲话中委婉地表达,后来陈毅、陶铸等人又在自己的讲话中直白地表述出来。说到底,不过是“从总体上讲,知识分子不能再说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”这样一句话。但这已经弥足珍贵,并且仅是短暂的。


这一年,受到宽松的气氛感染,郭沫若之子郭世英正在谋划成立自己的文学社团,他计划将其命名为“X诗社”。虽然席卷国土的生理饥饿与精神贫瘠与养尊处优,能自由阅览内部黄皮书的郭世英无关,但他仍然被苦闷、孤独包围。他问母亲于立群:“你看看父亲年轻时的作品,他可以自由地表白自我,为什么我不行?”后者回答:“时代不同了,新社会新青年有新的追求和生活。”


郭世英于六年后,在1968年坠楼自杀,时年二十六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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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8年,那似乎是战后世界充分释放荷尔蒙的年代。在东京,越战和安保条约的消息激怒了年轻人。夏天要结束的时候,东大学生在医学院大楼外围设置路障,表明战斗的决心。几个月后,“全共斗”和校方的谈判彻底破裂,在代理校长加藤一郎的请求下,机动队进入校园,拆除路障,逮捕学生。


“十一月间一个天晴气朗的午后,第三机动队冲进九号楼时,据说里边正用最大音量播放维瓦尔第《奇异的和谐》。真假弄不清楚,却是围绕1969年的温馨传说之一。”


在《1973年的弹子球》中,村上春树如此描述当时的情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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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近五十年后,开学第一天。下课后,当我走进学生休息区时,我想到同一本小说里的描写,那似乎很契合我眼前的景象。当然,原著中的描写事实上暗含所谓“革命”失败后的某种茫然情绪,这是和平年代无法体会到的。


“1969年春天,我们都正二十岁。休息室给我们这些穿着新皮鞋、夹着新讲义、脑袋里灌满新脑浆的新生挤得再无插足之地,身旁始终有人因碰撞而互相埋怨,或互相道歉。”


我排队买了冰茶和三明治,找到位置坐下,听身边的人热情高涨地谈论solar eclipse, machine learning, professor, waitlist.我知道我已经不是那段话的描写对象,而是观察者。无法说这种变化是坏的,正如无法说它是好的一样。


有人的地方,话题总离不开甲去big title实习,乙找了top school的女朋友。闹哄哄的阶梯教室里,匆匆瞥见同样匆匆的熟人。“为什么有return offer还来上算法课啊?”“嗨,想找更好的呗。”人流如织的咖啡店里,之前联系的教授礼节性地掩饰着喜色。“Im sorry but my wife was pregnant. Im gonna have a baby soon so I may not have time to supervise you this semester. But you could...”“Congratulations.”


那,我能对我亲眼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一切说什么呢。生活就是这样的,来来去去,来来去去。但是,没有来了不去的,只有去了再不来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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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七日,最后一只海滨灰雀在栖息地死亡。在死前,它受到了人类无微不至的精心呵护。科学家认为它存活了至少九年,可能多达十三年。对麻雀来说,这已是一个相当长的年龄。


配图来自网络




雨中的面包店谢熠专栏

雨中的面包店,出自《雨中猫》与《再袭面包店》的组合。


{ 苔原·Tundra }


“一个二十几岁,没有工作的年轻人,

往往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作家。”

而一群这样的年轻人,

往往会组成一个创作小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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